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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泥的字无疑属于“流行书风”。在一般人眼中,“流行书风”带有贬义,而我却不这样认为。“流行书风”的特点是与前人不同,有时代气息,具备艺术存在和发展的先决条件,至于它的不成熟和不深厚,那都是可以克服的,事实上,每个时代的代表风格都是以流行书风为基础的,每位彪炳史册的大家都是从流行书风中脱颖而出的。打开《阁帖》,东晋时期有多少与王羲之书风近似的作品,在敦煌遗书中,也有许多颜真卿苏东坡书风的雏形作品,清末碑学盛行,家临人习,最后产生出领袖群伦的康有为。历史证明,模仿古人决无出息,同时代人生活在一个环境中,书风相近并非什么毛病,真正的艺术家不仅不回避“流行”而且敢于在时代的急流狂澜中,勇当弄潮人物。沧海横流,方显出英雄本色!
十九世纪以后,世界各国的政体逐渐从专制走向民主,文学艺术的精神也从贵族的转变为平民的。在我国,帖学衰退,碑学兴盛,正是这种精神的反映,书法家把取法的眼光移向真率随意的民间作品,用新思想新观念去解读它们,借题发挥,推陈出新,已成为时代潮流。古泥预流其中,凭着敏锐的艺术感觉,涵泳于先秦两汉,魏晋六朝,在兼收并蓄吐故纳新的基础上,熔铸陶冶,出以已意,风格面貌与帖学的精巧雅致和清逸流丽不同,粗犷豪放,稚拙浑朴,以匏革之声区别于丝竹之音。全国第六届中青年书法展上的获奖作品首次让书坛刮目,那种排荡跌宕的节奏和放逸生奇的结体洋溢着豪侠之气。以后看到他不少作品,条幅《老学归根》诗在各方面相对平正收敛些,墨色也滋润含蓄,风格比较浑穆,耐人寻味,与此相近的金文对联,线条更加舒逸,结体更加开阔,写得非常舒畅,但似乎过了一些,略有“驰而不严”的感觉,令人印象较深的是三言对联“五株柳,一叶舟”,用笔力运千钧,沉雄浑厚,字形欹侧,墨色淋漓,左右腾挪的行式使点画不断逼边,甚至出边,造成强大的张力,韩昌黎诗云“若使乘酣骋雄怪”,用“雄怪”来形容这件作品非常贴切,我真怀是件酒后之作。
碑版书法的特征是重拙大,清以来,邓石如取其重,康有为得其大,徐生翁则在拙上胜人一筹,其他如赵之谦、于右任等人也致力于开发和宏扬汉魏碑版的精神,将碑学推向成熟。他们的作品开始被奉为经典之作,规范束缚也与之俱来,后人再想要有所突破,谈何容易。古泥的书法从这一路子走来,不可避免地受到碑学名家的影响。无论奇肆还是浑穆,种种腾跃,终归环内,跳不出那些大家的范围,有些作品甚至还比较拘紧。中国绘画强调似与不似,即抽象与抽象问题,认为创作时如果偏重物体形象,就会被物象所掩盖的内在关系之美,不可能产生气韵生动的产品。书法也是如此,它虽然早已背离形文字的无祖,成为线条的造型艺术,但它的对象毕竟是汉字,字即物象,过于拘泥其规范写法,仍然属于具象描摹,书法如要追求似与不似之间,就应当象宋人即那样,对字形作“意造”处理,并且进一步将存在于汉字点画面和结体中的对立统一关系揭示出来,将构成其美的因素和条件抽象出来,具体地说,就是不再把汉字看作是语言的记录符号而注重它的起承转折,穿插避让和快慢节奏等等,从墨色的枯湿浓淡,点画的粗细方圆,结体的大小正侧,章法的密虚实中,将一组组对比关系挖掘出来,赋予独立的审美价值,并以充分体现。古泥最近的探索似乎正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,中堂《山抹微云》诗即是表征。横涂竖抹,奔走堕突,传统的技法淡化了,强调的是各种夸张的对比关系,让人“不见字形,唯观神采”,得到一种精神感应,可以由此体会到作者的思想感情。在草书方面,古泥力图将各种点画形式归并为凝聚的点和绵长的线,由这两个极端的反差组合,造成强烈的视觉效果。与古人名句“秋风吹渭水,落叶下长安”一样,以水线与叶点来组织对比的形式,但是,从目前作品来看,古泥的这类草书还不成熟,黄山谷的影响偏重了,线条的缠绕关系不够协调,节奏有些凌乱,不过由此反映出对形式问题的关心,或许预示着他今后书风转变的走向。
古泥为河北唐山人,年方三十三,长得身高马大,是一条燕赵汉子。据说他早年得志,二十几岁就当上河北省政协委员,然而却不本份地跑到北京,自费进中央美院进修、书法外,篆刻和绘画都有相当的造诣,结业以后,滞留北京,一面为生计奔波,一面继续着艺术追求,他的人生态度,价值观念与书法风格互为表里,共同体现着这个时代躁动杂沓与厚重博大的精神风貌。对他今后的发展,我们将拭目以待。
1996年10月15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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